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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岛的星空

那一天大风来袭,狂风将浓重的灰霾席卷而去,天突然亮了。路人们纷纷抬头,对着依稀展现的那片蓝天发出由衷的惊叹。它远不算澄澈,但即使是浅浅的灰蓝色中透出的几丝天蓝,已足够让人感动。在这样的天空下,珍珠城展现出尤其动人的美。

倘使从高空俯瞰平安市,20座半球形、被珍珠膜覆盖的城市综合体是城中最傲人的存在。八年前,当一座又一座珍珠城在平安市最重要的路段拔地而起,整个城市却越来越重地陷入了日益沉郁的灰霾。于是珍珠城同样光彩不再,都变成了灰色的半球。每天凌晨5点钟,珍珠城自我清洁的那个瞬间,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回荡全市。然后是一声“嘭”的闷响,沉积一日的灰霾从珍珠城的外膜上被弹开,瀑布般倾泻到外膜的底层。在周围的街道上激起一阵小小的尘暴。那时,街上少有行人,凌晨就开始工作的清洁工则会尽量避开周边的区域,并在尘暴消歇之后开始清扫。

仅仅一层膜,就将平安市分成了两部分。珍珠里的人和珍珠外的人。进入珍珠城是每一个“外人”的梦想。尤其是在这样的傍晚时分,落日刚刚下沉,难得一见的蓝天上霞光涌动。绵绵铺开的亮橘色的云锦将一排排半圆形的珍珠膜罩也映成了浅橘色。启明止步抬头,望着这一幕,莫明地吐出四个字:“天上人间。”

 

天人两隔恰是他的家庭景况。妻子天琴从事环保材料推广,得以入选时代精英保护计划,带着十岁的女儿小鸽进入珍珠城生活,而他被社会视为非急需人才,无权享受这一宝贵配额,被留在城外与霾为伴。当然还有口罩。平安城中已经产生了无数个这样的家庭,亦因此多出了许多段破碎的婚姻,甚至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问题。

其实分离的主因并非外力。妻子在争取进城的那几年间,日日焦心,夜夜加班,希望能在综合排名表上不断提升,争到入城资格。但启明的专业在新时代不受重视,同行中仅有极少数站在国际前沿的科学家获得了资格,却又因为专业特性,只能在城外工作。

 

启明是一位观星者。为避免光污染,全世界所有的天文台都远离城市中心区。但日益严重的雾霾遮蔽了观测设备的视野,影响了观测的精度。在一个白天难见太阳,夜晚一片混沌的世界,他简直羞于提起自己的工作。偶尔必须作答时,他总会看见听者略带诧异乃至讥诮的眼神。人们甚至忘记了星星的存在,那么观星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意义呢。

曾几何时,人们对星星发生过浓厚的兴趣,尝试探讨在无法解决地球的环境危机时移民到月球或者火星的可能性。但当珍珠城计划启动,第一座实验性的综合体成功运行之后,人们欣喜若狂,将热火朝天的星际移民计划抛诸脑后。比起在外太空建立可循环的人类生态体系这样复杂艰难的设想,珍珠城的成功是可见的,也能够迅速复制推广,惠及主要的精英人士。

那时小鸽刚出生不久,天琴怀抱着那个温暖的婴孩,望着窗外日益严重的雾霾,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改行。”

天琴和启明是同校同届的大学生,她学中文,启明念天体物理学。两人在一次学校活动上相识,听说启明的工作理想是观星,天琴青春的脸庞激动得光彩四射。中文系的浪漫使她将宇宙星空的浩大与神秘,同眼前这个讷言的高个子男生联系在一起。

 

星空如棋,记录一切的轨迹

从大爆炸的那一刻起

物质无限充盈,

然后冷却成

苍白凌厉的光点

 

这是她为他写的《观星》。于是他迅速沦陷,爱上了这个同样向往星空的女生。毕业后两人就结了婚,她开始为网媒撰稿,他则一路读研读博,终于进入天文台工作。

 

可是时移世变,珍珠城的出现改变了人们的理想。一切无益提升入城考核指标的工作都不再受重视。妻子在小鸽出生后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改行。她决定以文科生背景自学相关理科知识,然后进入环保材料的推销和采购行业。“我做不了研发,但做营销和推广还是有可能的,不管怎么样都要搭上环保行业,争取20%的考核加分。”

启明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也需要表个态,但他不知该说什么,生硬地蹦出来一句,“我不想改行。”

天琴搂紧了怀中的小鸽,感受着女儿柔软的生命与温度。她沉吟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各自努力吧。”

 

开始工作后,启明失望地发现,这家离城市不够遥远、海拔也不够高的天文台受长期雾霾天气的影响,已很难用光学望远镜进行观测,连射电望远镜的观测都大受影响。粥少僧多,观测申请许久无法获批,去国外天文台的申请成功率更低。于是,他只能从网上已经公开的数据中寻找合适的研究来源。其实天文台的观测任务虽然受到影响,但有赖于世界共享的公开数据,工作依然在正常的进行,可是社会对他们的眼光与看法却在悄然改变。

进城的积分排名办法决定了各种职业的重要程度。为了新城市的顺利运行,高级公务员再度成为全社会趋之若鹜的职业,环保、医疗、能源行业的附加分也遥遥领先。而对于能够进入珍珠城的人们来说,在他们封闭的世界里,一样需要衣食、娱乐,于是服装、餐饮、食品生产、服务业、影视业的所有相关人员,只要在行业中能成为佼佼者,也就自然获得了进入珍珠城的通行证。

我这个职业的希望在哪里?启明问自己。看着妻子日日挑灯夜战,以充足的热情投入到一个全新的“有前途的”行业中去,他感到由衷的敬佩,但又有深深的苦涩。作为重新开始的外行人,妻子不论有多么努力,能获得一个入城名额已是千难万难。而未成年人只有在父母两人皆有资格,或者父母离异并且监护人拥有资格时,才能一起进城。于是妻子的努力终将把二人的婚姻逐向尽头。

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嘲讽他。灰霾沉重的大幕深刻地改变了世界的面貌,当望远镜另一端的星空都日益黯淡,那自己的职业,不,自己的事业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投出了去FAST工作的申请,与来自全世界的无数同行一起,等待被选中的那一日。FAST位于云南,是世界最大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那个陷在群山之间的巨大的耳朵,倾听着来自遥远宇宙中的各种声音与信号,能够有效地探索地外理性生命。有时他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那个深山中巨大的碗形巨耳中间,绵绵不绝的射线、电波,带着来自深邃而广袤的外部世界的信息,向他涌来。他仿佛就躺在宇宙的中心。在那里,一声召唤似乎会像涟漪一般,一层层地扩大,延展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而那遥远的光,穿越漫长的光年,一路照亮了无数个世界和无数个活着与死去的文明,终于来到这里。星光抵达的瞬间,梦中的他一怔,猛然睁开眼,那一瞬,他看到了宇宙中个人的存在,看到了一个渺如尘埃的生命与整个宇宙的关系。

我在,我在这里。不知不觉间,他热泪盈眶。

 

这个世界又下起了黑色的雨。雨水洗刷了空气中的污浊,透出一丝清新。天琴望着窗外的雨,嘴角抽动了一下。五年的拼搏,让她原本红润饱满的面颊变得枯干失色。她憔悴得那么厉害。启明心中一颤。他的理想,他不顾世俗生活的追求,放在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女人面前,并没有那么高尚。坐在两人之间的小人儿仿佛已经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不幸。她抬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圆圆的黑眼睛里透着紧张、不安与恐惧,连咳嗽,都轻轻的,小心翼翼。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启明沉重地想。我放弃了婚姻的承诺与对女儿的责任。我没有为让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奋斗。我选择了不被这个世界理解的事业。

“启明,”妻子轻轻地说,“请你理解。我必须把小鸽带进城,她的哮喘已经很严重。在城外多留一天,就多一天伤害。”

“我明白。”启明垂下头,脑袋很沉,几乎抬不起来。昨天已经办了离婚手续,今天这一顿,就算是散伙饭了。小鸽伸手牵住她,五岁的女孩柔软的小手盖在他骨节粗大的右手上,轻轻的拉,轻轻地扯,让他的手发痒,让他的心一阵阵地疼。

“爸爸……”她红润饱满的嘴唇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那一瞬间他真想拔腿逃跑。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人类社会中是多么的失败、自私和不负责任。他不知道小鸽长大之后,是否也会用别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然后认同他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差劲的父亲,一个对世界毫无用处的人。

“妈妈要带你搬到一个新城市去住。一个漂亮又干净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女儿说。

“爸爸,你不去吗?”小鸽的眼神里流露出惶恐和不安。

“爸爸要出差,爸爸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观测站。不过我一回来,就会去看你的。”他勉强笑着对她说。他抬起头,面对自己的前妻,问:“我想每年带小鸽去旅行一趟,可以吗?”

天琴点点头,她望着启明,嘴唇轻轻蠕动,却说不出话来,然后飞快扭转头,擦掉顺着鼻翼流下来的眼泪。

 

 

客车沿着漫长的湖岸线前行,望着布满天幕的阴云,启明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爸爸,快来!”小鸽踮着脚尖,在湖岸边的碎石上雀跃地跑跳。阴云铺满了天空,雪山静穆,环绕着蓝得透亮的冰湖。空气清爽,几乎带着甜味,启明深吸了一口气,享受这难得的自然馈赠。这一刻他放下了对天气的担忧,把山水之美深深记在了心头。

他们就住在湖边的一家青年旅社,离小镇中心只有两百多米,湖水几乎漫到了楼下,窗户对着湖面的一角,可以望见不远处的雪山。

天快黑了,启明和小鸽手拉着手,在镇中心唯一的大道上散步,路边有比萨店,啤酒屋,日本料理屋和一家中餐馆。这几天父女俩已经吃腻了薯条汉堡,他们决定去吃中餐,叫了麻婆豆腐和虾仁炒饭,一份饭居然有满满一小盆,足够两个人分食。启明看女儿吃得那么香,心里又惦记起那件事了。

吃完饭他们继续散步,到旅游中心打听了一下,店员告知,当晚的观星活动不开放预订。

“今天确定看不到星星吗?”

店员摇摇头表示同情。

店外停着一辆喷绘着库克山天文台外景和“星空探索”字样的大巴车,车上还画着星轨和星图,令人浮想联翩,却更加深了他的失落。那是湖畔库克山顶上的天文台专车,用来接载参加观星活动的游客,无法观星时就停运了。

“爸爸,给我拍个照吧!”小鸽靠在大巴车上,张开双臂,做出种种热烈的姿势。启明一遍遍为她拍照,心头却泛起阵阵苦涩。女儿一点儿也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她真那么高兴,还仅仅是为了安慰自己呢?

夜幕降临,父亲和女儿并肩走到一片最开阔的湖面前方,成片紫色的鲁冰花汇成了夜色中暗青色的锦帐。湖边一座简朴的坡顶石头小屋是镇上的教堂。

“牧羊人教堂。”他轻轻叫出声来。多少幅绝美的观星照片都是在这里取景的。可是今天……

“爸爸,我们坐下来等等吧。”女儿乖觉地说。他们在湖边找了两块并排的石头坐下来。他抬头望着厚厚的阴云占据的天幕,那是沉沉压在他心头的份量啊。三年,他整整攒了三年,凑足了这次国外旅行的费用,作为他送给小鸽小学毕业的大礼。旅行中的各个站点他都反复设计,想让她满意。小鸽喜欢《指环王》中霍比特人的矮人国,北岛上的玛塔玛塔小镇是她最想去的地方。当然其他取景地如南岛的峡湾、箭镇也都在名单上。但在影片的取景地之外,他专门加上的这一站,其实才是他旅行的真正目的。是的,他带着女儿,远赴万里,是想到南半球这个迷人的小岛上,来看世界上第一个国际星空保护区。他想对着这片星空,向女儿解释,自己的工作在今天的世界有什么用处。

他不知道那群星灿烂,河汉昭昭的视觉冲击是否能让她明白自己的人生选择。

可是今夜,没有星星。

什么都没有。

入夜了,黑沉沉的天空下,一切都那么静寂。只有拍岸的湖水,发出往复的潮汐之声。鲁冰花都沉入了夜色,雪山深色的剪影在黑夜中影影绰绰。他冷得发颤。这个季节,镇上的早晚温差有16度,穿着冲锋衣都顶不住一阵阵的寒意。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何直到现在还不能接受看不到星空的事实。小鸽打了个喷嚏,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大披巾把肩膀裹了起来。

此刻,他想起女儿的哮喘,刹那间又是难过又是自责,连忙说:“小鸽,我们回去吧。”

“不等星星了吗?”小鸽有点失望。

“恐怕等不到了。”他苦涩地摇摇头,伸手搀住女儿,想扶着她一起站起来。

“等一下。”女儿推开他,又伸手到背包里去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打开,用拇指按亮了,那是一台生物电能的平板电脑。

启明不明所以,有些傻呆呆地望着小鸽打开一个写着“观星”的app软件,然后将平板举了起来,举向天空。一块晶莹的屏幕上亮起了一片小小的星空。这是软件根据他们的实时位置,为他们推送的星空图景。

“爸爸,你来讲给我听听吧。”

“你也喜欢观星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妈妈教我的。”女儿说。“她总是说,虽然现在看不到星星了,其实它们一直在那里。”

启明努力眨了眨眼睛,挤走热泪带来的重影。他想象着天琴平日是如何带着女儿在这块屏幕里认识星空,认识父亲,了解他们当年的爱情。

今夜,倘使父女俩可以头挨着头,在一个小小屏幕的指引下,对着灿烂的星河,辨认一颗颗或明或暗的星和它们可能蕴藏的亿万世界,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一幕啊。

“爸爸!”女儿温柔地催促他,那声音真像天琴。

启明笑了。头顶黑暗的天空仿佛被这小小屏幕揭开了一角,那里有无数放射着奇光异彩的行星与恒星,喷吐着物质的瑰丽星云,吞噬一切的幽深黑洞,传说中的诸神之星星罗棋布。宇宙被造的那一瞬间,就躺在遥远的星空彼岸。一切生命,所有存在,被这群星的网络牢牢牵系在一起,从时间的起点,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帮着小鸽把平板举得更高一些,屏幕上,在南天极的上方,半人马座的α星和β星附近,三颗亮蓝色的星与顶端一颗黄色的光点形成一组十字形光簇,“看,那就是南十字星!”

 

在小鸽的欢呼声中,整个星空亮了。



后记:《南岛的星空》中“珍珠城”的构想起意于八年前,当时PM2.5的知识尚未在大众中普及,我不是科技人员,对环境问题的了解一如普通人。但常年的科幻写作养成了自己深重的技术忧患意识,加之看到越来越沉郁的天空,连五一节前后的白堤都因为灰蒙蒙的天气,让千年的美景黯然失色;不免悲观起来。于是,想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便有了故事中的珍珠城。有了城,便有了城里的人与城外的人,以及这种隔绝带来人世悲欢。
    启明的职业则来自另一个更久远的执念。我经常会想,工业革命前的西方人与古代的中国人,头顶璀璨星空的时候,他们和宇宙的关系,他们对世界与永恒的追问,与我们有着天然的不同。即使是没有创世神的中国,也有“头顶三尺有神明”的古训。看不见星星,让我们变成了另一种人。而之所以看不见,可以是因为光污染,也可以是因为空气污染。在一个看不见星星的世界里,要借助仪器才能观测宇宙星辰的职业观星者,他们的工作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膈膜的。
    想了很多,然后一如我大多数的故事,先有了点子,然后,慢慢出来了一些人物。他们在我的意识里生长,逐渐清晰,成型;开始在那里生活,自然上演他们的故事。我不能着急,我不能去催他们,只能看着他们一点点演出他们的故事。后来就有了那一趟计划中的旅行。启明要带小鸽去旅行了。我很想为他们安排一场美妙的旅程。   2013年文瑾邀我一起去新西兰,只有短短几天的行程,做计划时我特意放了一站Tekapo Lake。我甚至觉得这次万里之行,只是为了那一夜,可以在国际星空保护区,真正用肉眼好好看一看星星。然后我想启明和小鸽的故事就会自然有一个好的结局。真实的旅程让我失望了,但正如斯特里普的演说中倡导的,文艺创作者(她的演说中特指影视工作者)可以将心碎的经历化作创作的营养。我也因此获得了故事的结局。
    于是故事的构思大致完备,这时,原本的主题已经改变,雾霾的问题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人物的面目也越来越清晰。但真正要写下来,又需要很大的动力。如何才能把对星空的向往真正表达出来?我没有把握。后来又有了2014年的大旅行。在威尼斯的彩色岛、希腊圣托里尼的ora,我都用观星软件来对照看星空,就如将故事的结局一次又一次预演,体味角色的内心世界,贴近那个虚构的真相。
    2016年,我终于完成了在中国美术学院的博士学习,答辩顺利结束,交出论文终稿,这才松了半口气(之所以是半口,因为手里还欠着很多课题稿),想着要重新回到科幻创作中来。之前其实基本没有断线,但一年一个小短篇的产量实在差强人意。回头一看,距离2016年2月在科幻世界发表《升成》,居然已满20年,于是我带着浓浓的感慨,一鼓作气地在几天里写完了这个故事,作为给自己科幻二十年的纪念。
《南岛的星空《(发表于 《科幻世界》2017年5月号)

Tekapo Lake
《南岛的星空《(发表于 《科幻世界》2017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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